七月 201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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霍韜晦 – 宗教世俗化危機

Posted by on 22 七月 2013 | Tagged as: 浩氣

現代社會是一個充分理性化的社會,但另一方面,宗教活動亦同樣吸引、牽動人心。這兩種似乎不相容的現象為什麼會並行不悖,如同連體之嬰?很奇怪。

依孔德(A. Comte)說:人類社會的進步,是從宗教神話時代開始,然後,進為玄學(形上學),再進到科學;即時代愈後,人類愈理性,但事實上,宗教的吸引力從來都沒有在歷史上消失。

不只宗教的玄秘成分,還有宗教的現世功能:只要社會尚存着痛苦、壓迫、不公義、虛無,宗教便會成為人們的庇護所和重新提供希望的泉源。所以宗教不會脫離人間,雖然它的目向在天國或彼岸,但救贖的工作卻在此岸進行。這就是宗教的世俗性格:它必須立足於人心,所以必然參與現實社會,過問政治。社會發生重大事件或政府有重大舉措,宗教亦必然有反應;如對教會不利,則會反抗,甚至鼓動教徒勇赴「聖戰」。

如最近發生在美國波士頓的恐怖襲擊,便是由兩名來自車臣的回教徒發起,其中一人更是就讀於美國、獲得獎學金的醫科學生。他的家人說他是「天使」,但他的科學訓練和天使愛心並沒有幫助他解消他的宗教狂熱。難怪中東戰火不熄,此中宗教的力量比任何力量都強大,孔德的說法完全站不住腳。

這真是生命的秘密:為什麼人會對一個自己相信的神如此崇拜?如此投歸?如此付出?甚至犧牲自己?

從今天被標籤為「恐怖分子」的宗教暴力集團,回到上世紀六十年代自焚的越南和尚,到今天為爭取西藏獨立的西藏人,歷史竟然如此殘酷。標舉愛與慈悲的宗教為什麼會使用如此激烈的手段?為的是震懾人心的效果嗎?不悲壯,不能吸引眼球嗎?

世俗的超越
分析下去,就會看到人間的醜惡。據報道:今天參與的自焚者與聖戰者,都是有安家費的,事前有安排的。換言之都是為了一個更大的目的:根本上是政治,並非個人行為。參加者都是背後操縱者的籌碼,利用宗教的名義以達成,可憐!宗教成為政治鬥爭的工具,根本違反了宗教的神聖。

宗教是神聖的。宗教的神聖正在於它對世俗的超越。修道者、僧侶,為什麼獨身、守貞、不婚?守齋、茹素、遠離塵俗?正在於他要以此來修成未來圓滿的生命,擺脫俗世的價值。

不過,這一歷程並不容易:漫長、艱苦、深沉、嚴格,充滿磨練與考驗,如大乘佛教所說的五十二位,地前四十心:十信、十住、十行、十迴向,偶一不慎,即前功盡廢。能為此者,便要有堅強的意志力,才能貫徹始終,並拒絕誘惑。

什麼誘惑?就是世俗的誘惑,也可以說是自然人性的誘惑:酒、色、財、氣、名、利、權、位,每一項都會把你拖回來。求道之難,先不在遠,而在自己能不能與這些自然欲求切斷?所以必須發大心,發大願,以堅苦卓絕之志,與自己的自然欲望作鬥爭。這可就是東方的宗教精神,求之在我。當然,這個「我」,亦並非現實之我,而是可以上接神聖力量之我。既有內在性,亦有超越性,於是可以逐步提升,並逐步解除自然欲望之羈絆。

由此可知,宗教的定義正是以其非世俗的嚮往來定義的,但近代宗教的發展,無論東方與西方,恰恰相反,所走的路,非常世俗化。

這一條宗教世俗化的道路,據韋伯(M. Weber)研究,在西方正是始自基督新教的改革。基督新教的背景,是文藝復興,人文主義登場,視野正由神而移向人間。當時湧現的新教徒,如喀爾文派(Calvinism),即認為世俗事業的成功會加強上帝對我們的召命,成為被揀選的保證。由此出發,人便想在地上建立一人間天國以與上帝之天國媲美,從而顯示出欲與上帝競賽之偉大雄心。

庸俗與低俗
這可以說是一種浮士德精神(Faustian spirit),近代各種科學、技術與生產力之進步,可以說就是在這一種精神的鼓動下取得的。從成果方面看,十分巨大,足以使人驕傲和自信,以為憑藉人的力量,亦即憑藉理性的力量,人可以無限創造,所以一切問題都不是問題。於是,在科學、技術進步的同時,我們看到了隱藏在進步背後的人的野心與狂妄,把原來屬於世俗的東西,視為神聖。價值觀已改,宗教憑什麼支持它自己呢?

人這一點狂妄,不只可以毀滅地球:科技恣虐的結果,環境急速改變,地球暖化,資源耗盡,大批生物死亡,固不必說,其危機已有目共睹;更嚴重的是毀滅人自身。為什麼?因為人已經失去了謙遜,失去了自我反省的能力。

人亦不願意承擔責任,因為責任的概念,是從自我反省來的。人若不知自己有罪,反以為自己有權,如何懺悔?《聖經》說:人類的始祖不聽上帝的話,吃了知識樹上的果子,從此連同他的子孫後代流落天涯。這是象徵,原罪的象徵。許多人都不明白:既然有現實利益,為什麼不可以做?做了再說,但結果,等到你發現危機已來不及了。擦不掉的一念,擦不掉的野心,於是造成擦不掉的歷史。此有即彼有,這就是原罪!

由於世俗化使宗教獲得了許多新資源,可以參與和其他文化的競賽,並取得更多的發言權,所以社會學家、政治學家、經濟學家都鼓勵宗教和協助宗教世俗化。他們警告說:若不走這條路,宗教就沒有發展。而且,宗教亦應使用法律賦予它的權利,不用白不用,豈不吃虧?為了不吃虧,西方宗教的世俗化近一百年做得非常出色,連東方的佛教、道教也跟上來了。這條道路將走往何處去?不知道,我只知道它從世俗化走向庸俗化,希望它不要再從庸俗化走向低俗化吧。縱容罪惡,最終會傷害它自己。

作者為當代思想家、教育家

Source: 信報 2013年5月4日 霍韜晦 天人之際 (http://www.hkej.com/template/dailynews/jsp/detail.jsp?dnews_id=3697&cat_id=9&title_id=595816&txtSearch=%E5%A4%A9%E4%BA%BA%E4%B9%8B%E9%9A%9B)

霍韜晦 – 宗教定義

Posted by on 19 七月 2013 | Tagged as: 浩氣

宗教可以定義嗎?如果不能定義,那說明了宗教在我們的理解之外,永遠是謎;如果能夠定義,那麼,這定義該如何下?

一百多年來,社會學家、人類學家、心理學家、哲學家、文化學者,都試圖走近宗教,給宗教一個定義,但似乎都不怎麼成功。為什麼?因為定義太多,每人捕捉一個側面,攝前遺後,顯表晦裏,誰能全面概括,或者準確地說出宗教的特質?劉弼(James H. Leuba, 1867-1946)便曾經搜羅過「宗教」的定義,多達四十多個(見《宗教心理學研究》附錄),但沒有一個可以獲得所有宗教徒的贊成,可見其難。

原義與神結合
為此,當代宗教心理學家吳爾夫(David M. Wulff)指出:「所有這些名詞不但是不必要的,而且從其實際的理解來說,都是不充分的。」(見《宗教心理學》首章)既不充足又非必要,那麼還要「宗教」這個概念來作什麼?無疑在不同民族、不同文化脈路、不同成長經驗中所出現的近似宗教性活動是十分複雜的,甚至相逆,難以一言概括。例如佛教、道教、基督教,甚至儒教(儒家)?其價值取向與所展現的形態與西方距離很遠,能否同列為「宗教」這個文化符號之下呢?

須知,我們今天採用的「宗教」這個語詞,是從英文religion翻譯過來的。而英文之religion則是從拉丁文re-加語根√lig(to unite)演變而來,即有「再結合」的意思。用在猶太教、基督教的文化脈絡,它是指人向上帝的回歸。

由於原罪,人被上帝逐出伊甸園,從此失去家園,流落天涯,依據這一前提,人的命運就很簡單而清楚:人只有懺悔,重新歸依,以得到上帝的允諾,回到衪的懷抱。

由此,religion的涵義便包括了重新認識神,與神相通,並按照神的旨意來盡自己的義務等等意思在內。順着這一思考,於是構成種種宗教儀式和活動。

但在東方宗教而言,無論道教、佛教、儒家,都沒有一個這樣的神,亦即創造萬物的主,也沒有先天的原罪欠負,怎能讓東方的子民,也心甘情願的「回」到衪那裏去呢?所以「回歸」或「結合」的意思,除非另有所指。

「結合」的層次
根據印度瑜伽(yoga),它的原意也是指「結合」,yoga由梵文語根√yuj,表兩物聯繫,有力量產生。所以yoga最先指「牛軛」,即人對牛的控御;進而指修行,通過自己的努力,可以改變自己的生存狀況;最後就是在瑜伽的哲學體系中,人的精神鍛煉可以與「大自在天」相通相應,由此而得解脫。不過「大自在天」並非創造主,衪只是一位已經獲得解脫的精神實體,向信徒展示解脫之路而已。所以,這可以說是修行者與「道」的結合,而非與神的結合。

這一點意思,在中國式宗教,儒釋道三家,都可以說有更深的體會。所謂「天人合一」,「如實觀」、「見道」,進而「見性」、「見理」、「見心」,逐步把外在的神聖和真實收歸自身。但收歸自身並不表示「道」或「心」、「性」無超越義,它只是把生命的奧秘挖深,人始終要從現實的、或世俗的層次超出,而超出也就是深入,努力尋覓,最後能到達一理想的、神聖的、偉大的、圓滿的價值世界。這也就是「宗」,即終極目的,不到此步,人心不死,人心不安。

「宗」與「教」區分
中國語言中的「宗」字,原指祖廟。《說文》:「宗,尊祖廟也。」乃一會意字,強調後人對生命源頭的尊重和崇拜,由此引申出目標、目的、主張等意思,然後再引申為宗派、宗極、宗旨,乃至獨特性、不二性、絕對性等標籤。最後,「宗」成為終極性的旗號。

中國過去沒有「宗教」這個概念,有之,是自禪宗始。禪宗興起之前,中國歷史上已發展出許多佛教教派:三論宗、天台宗、唯識宗、華嚴宗……等等,他們亦稱為「宗」。但依禪宗中人看來,他們其實是「教」,即依據具體的教法來修行,達摩稱之為「藉教悟宗」,所以上述教派都要在三藏中選取一部經典來作為典範。但有了規矩也就有了局限,把某一教法提升到絕對層次,這就不對了。

禪宗認為「教」不可以與「宗」同處一個層次;再進一步,人是求「宗」,只要能到此終極,則一切方法皆是方法。換言之教法本身無絕對性,定型的經典亦無絕對性,這就開出「教外別傳」,甚至「不立文字」之路。禪宗自稱「宗門」,其他諸家均為「教下」,即可知其深意。

「宗」與「教」對列,但經過一段時間之後,又發現目的與方法其實可以相通。所謂「方便即真實」,又何須嚴別呢?結果禪宗中人又把兩字合併,大而化之,即用以指稱禪宗,如《碧巖錄》云:「扶豎宗教,須是英靈底漢。」意思是說:少一點智慧聰明,也傳承不了禪宗。

及至西方文化東來,日本人首先把 religion 譯為「宗教」,這顯然受禪宗影響,但對象卻是指基督教的。然後中國留日學生把它帶回中國,於是國人以為「宗教」就是洋教,不知原指禪宗。禪宗早已神亡。其實何只禪宗,中國文化各大領域,如儒釋道之「經」與九流十家之「思」,亦早已神亡。指鹿為馬,方為可哀!

從「宗教」定義之難下,與此一概念之翻譯,其實可給我們一個很好啟發:我們能否提升對「宗教」本質意義的反省?例如從人神結合到與「道」結合,這許多不同的「結合」能否找出共通點呢?亦即找到其普遍性。繆勒(Müller,前文譯穆勒)曾經說過:「若只知一種宗教,即不懂宗教。」(He who knows one, knows none.)能找到共通點,宗教的門戶便可以打開,那時,自有新的定義。

作者為當代思想家、教育家

Source: 今日信報 霍韜晦 天人之際 2013年7月20日
(http://www.hkej.com/template/dailynews/jsp/detail.jsp?dnews_id=3762&cat_id=9&title_id=613974)